小佛珠問:「如果沒有我,那輪迴有何意義?人們又何需懺悔?」
師父默然。良久乃曰:「寤寐原是一,生死卻如幻;遷流不止息,我我無差際。」
這是一則充滿疑情的公案。它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「我」這個主體,那人們的所有存在將無任何意義,是則也不會知道是「誰」在輪迴?同樣,人們在懺悔時也將不知是誰在懺悔?這涉及佛法的一個根本問題:就是有沒有「我」這個東西?這個「我」又是什麼?但師父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;他只是說了一個偈,翻成白話就是說「醒著和睡夢中的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,而我們是活著或是死掉與是夢是醒之境感覺同樣充滿著虛幻不實;又人的念頭分分秒秒不斷的變來變去,那麼從這些遷流不止的念頭中所產生的各種我又有什麼差別呢?」師父說的正是每個人都有的經驗,要理解不難,只是我們一般人無法把他和小佛珠的疑問對應在一起。
佛法修行第一個要達到的境界便是破我執,這其實便暗示「我」是存在的。它指的是一個主體,是一種概念,類似哲學上「我思故我在」中的「我」;只是佛法中的「我」不存在範疇與界定的問題,因它不承認「我」具有實體,所謂「五陰非我」是也;更不具備「第一性」的意義。正因爲如此,所以「我」才可以破除;也就是對「我」這個概念完全不可執取!
「我」既指一種主體,那它又在哪裡?呈何相狀?何由得知呢?禪宗常以「父母未生我前的本來面目」,或「念佛者是誰」為參究之話頭,參的即是這個問題;然而這問題的答案卻只能意會,說出來就不叫參禪了。所謂「心行滅處,言語道斷」;佛法中的「我」無形無相,不知所從來,卻又無在無不在!既然如此不可捉摸,那要如何去破呢?
佛法中要破除的「我」是指一種具有主宰性的執念。所謂「觀心無常,觀法無我」,我們的心念及其感受霎那遷流,不可能恆常不變;我們對於宇宙萬事萬物的生成變化也絲毫作不了主。但我們卻常常不知不覺的會以自我為中心,怕沒有自我,怕失去自我,無論本我自我超我小我大我總是離不開「我」這個相對概念;於是種種分別心、得失心由此而生;然後迫使我們去爭取什麼、維護什麼,甚至要擁有什麼!如果把所謂的「進取心」戳開來看,它不就是一種對「我」的執念嗎?所以經上說「有我罪即生!」這種類似主宰的「我執」能不破除嗎?
佛法要破除的「我」不是指對我這個主體的否定,而是對「我」這個概念要有正確的認識;換言之,佛法要建立的是「無我」的主體觀;用天台宗的教法說,即是將萬法滙歸為「現前一念心性」。蕅袓曰「宇宙無非旅泊,而泊宇內者畢竟是什麼人?五陰身心,邸中幻物,喚作自己不得;然離身心又喚何物作己?謂無豈不斷滅?別有與神我何異?」這個疑情與前揭公案中的小佛珠無異;但蕅祖接著明確指出:「透此雙超斷常二見,便知現前一念,離過絕非;宇內外一切物泊今一念妄想心中。」他的意思是這個由妄想的心所構成的主體不是其他,而正是「我」要找尋的「我」!故曰「一念之性,本豎窮橫徧,一切事理性相,從不在現前一念之外,故一念迷生死浩然,一念悟輪迴頓息。」「吾人現前一念心性,過去無始,未來無終,現在無際,覓之了不可得,而不可謂無;應用千變萬化,而不可謂有。三世諸佛,一切眾生,從無二體。十方虛空,剎塵差別,皆吾心所現之相分耳。」
用我們現在的話解釋:所謂「現前一念心性」包含內在的靈覺(性)及外在的一切感官肢體功能效用(心)兩部分,即「事理性相」,它們合起來構成一個叫「我」的主體;之所以加「現前」兩字,是因為它不停的在變化中,而每一個當下的「我」都是我;都是這個主體的一部分。我們成佛成魔,做好做壞,全是一個主體在作用;即使夢醒生死之間的感受,以及霎那遷流的念頭也離不開同一個主體,權名之「我」,卻渺不可得;它不僅是「思」,實際也包括一切感覺和行為,這就是佛法所說的「我」。這個「我」和他人的「我」,乃至所有眾生的「我」是沒有差別的;那種自以為是的「我執」自然也沒有必要了!
(撰稿人 : 宗在居士)
